2016年8月1日 星期一

史蒂芬.史匹柏2016年為哈佛大學畢業生演講



史蒂芬.史匹柏為2016年哈佛大學畢業生演講

   今天下午的畢業演講嘉賓曾獲得兩次奧斯卡最佳導演獎,因此他相當習慣在漫長等待後於節目尾聲上台演講。很榮幸為你們介紹史蒂芬.史匹柏,《大白鯊》是我在電影院看的第一部電影,我直到今天依然記得當時的恐懼,儘管不曾真正看見鯊魚衝出螢幕。但過去40年,他的電影奠定了他身為美國最偉大製片人的地位,列出他眾多作品的部分名單相當於列出我國最具代表性、最著名、最成功的電影。繼《大白鯊》之後,他拍攝了《第三類接觸》、《法櫃奇兵》、《印第安那瓊斯》系列電影、《E.T.外星人》、《紫色姐妹花》、《侏羅紀公園》、《辛德勒的名單》、《勇者無懼》、《搶救雷恩大兵》、《關鍵報告》、《林肯》、《間諜橋》,還有很多沒提到的。當你聽見即將看到史蒂芬.史匹柏的電影,就知道將會看見令人難忘的作品,你將同時享受娛樂與挑戰。他曾獲得美國導演工會終身成就獎,美國電影藝術與科學學會Irving G. Thalberg紀念獎,以及甘迺迪中心榮譽獎。去年他獲得象徵美國最高平民榮譽的總統自由勳章。很榮幸今天下午邀請他來到這裡,請和我一起歡迎史蒂芬.史匹柏先生。

 

    謝謝,謝謝。謝謝Faust校長和Paul Choi,十分感謝。很榮幸為傑出的校友、熱情的朋友和自豪的家長演講。今天我們齊聚一堂,共享這個喜悅的日子,請和我一起恭喜2016年哈佛大學畢業生。我清楚記得我的大學畢業典禮。這很容易,因為不過是14年前的事。有多少人花了37年才畢業?因為跟大多數人一樣,我十幾歲時進入大學就讀。但大二時,我在環球影城獲得夢寐以求的工作,因此我輟學了。我告訴父母,如果我的電影事業不順利,我會重新入學。結果還算順利。但最後我為了一個重要原因重返校園。大多數人唸大學是為了接受教育,有些人是為了父母,但我是為了孩子。我是七個孩子的父親,我堅持大學教育的重要性,但我沒有唸完大學,因此五十歲時我重新入學加州州立大學長灘分校,獲得學位。我得補充一下:學校因為我拍攝《侏羅紀公園》給我古生物學。

   我離開大學是因為我知道自己想做什麼。有些人也知道自己想做什麼,但有些人不知道,或也許你以為自己知道,但現在質疑這樣的選擇。也許你坐在那裡,試圖想出如何告訴父母你想成為醫生,而不是喜劇作家。你接下來選擇所做的事,我們在電影裡稱為「角色定義時刻」。你們十分熟悉這些時刻,如《星際大戰:原力覺醒》中Rey意識到自己擁有原力,或印第安那瓊斯戰勝恐懼、選擇跳過蛇堆的任務。在兩小時的電影中,你會看見幾次角色定義時刻。在現實生活中,你每天都會面臨這樣的時刻。人生是一連串深刻而漫長的角色定義時刻,我很幸運,18歲就清楚自己想做什麼,但我不清楚我是誰。我怎能知道?我們怎能知道?因為在人生的前25年,我們被訓練聆聽不屬於我們的聲音。家長和教授灌輸我們智慧和資訊,雇主和導師以他們的角度解釋世界如何運轉。通常這些具權威性的聲音十分合理,但有時懷疑逐漸滲入我們的腦海和內心,甚至當我們心想:「這不太符合我的世界觀。」點頭同意並附和這些聲音比較容易。有段時間我任由這種「附和定義我的本質,因為我壓抑了自己的想法。因為就像Nilsson所唱的:每個人都在跟我說話,所以我聽不見自己內心的聲音。」起初我需要聆聽的內在聲音幾不可聞,很難引起注意,就像高中時期的我。但後來我開始多加留意,於是直覺逐漸浮現

 

   我想釐清一點:直覺不同於良知,兩者同時運作,但區別在於:你的良知吶喊著:這是你應做的。」你的直覺卻低語著:這是你做的。」聽從那個告訴你做什麼的聲音沒有什麼比它更能定義你的角色。因為一旦我聽從直覺,就會全力投入。我會開始全力投入特定項目,遠離其它項目。直到1980年代,我大多數的電影,我想你們可稱之為「逃避現實派」。我不會拒絕任何這類電影,甚至《1941》。(譯注:票房和影評皆差)甚至那部電影。很多早期的電影反映了我重視的價值觀,如今依然如此。但當時我處於自己的象牙塔中,因為我終止學業,我的世界觀侷限於腦海裡的夢想,而非現實世界的體驗。但之後我執導《紫色姐妹花》,這部電影開拓了我的視野,給予我不曾想像的體驗,但一切都相當真實。這個故事充滿深刻的痛苦和更深刻的真理,如電影中的Shug Avery所言:「一切都需要愛。」我的本能、我的直覺告訴我,更多人需要認識這些角色和體驗這些真理。製作那部電影時,我意識到電影也可作為一項使命。我希望你們每個人都找到那樣的使命感,別逃避令你痛苦的事,檢視它、挑戰它。

 

   我的工作是創造能延續兩小時的世界,你們的工作是創造能永遠延續的世界。你們是未來的改革者、推動者、領導者和守護創造更美好未來的方法是研究過去。《侏羅紀公園》的作者麥可.克萊頓畢業於這所大學的醫學院,如他最喜愛的一位教授所言:如果不瞭解歷史,你將一無所知。」如同你是一片樹葉,不知道自己只是樹的一部分。因此主修歷史的同學們:很棒的選擇,你們前途無量。不是職場上,而是文化上。其餘的人必須努力點。氾濫的社群媒體只呈現當下,但我在家裡不斷努力,讓所有孩子觀察這些訊息蘊含的意義,觀察發生過的事。因為想瞭解他們是,就得瞭解我們的過往,瞭解他們祖父母的過往,以及當他們移民到這裡時這個國家是什麼模樣。美國是個移民國家,至少目前還是。因此對我來說,這意味著我們都得訴說屬於我們的故事。我們有太多故事可以訴說。如果可行,跟父母和祖父母聊聊,詢問他們的故事。我向你們保證,如同我對我孩子的保證,你不會感到無聊。這就是為何我經常拍攝以真實事件為背景的電影。我回顧歷史並非為了說教,這只是附加價值。我回顧歷史是因為過去充滿曾被傳述的偉大故事,英雄與惡棍並非文學的構想,而是一切歷史的核心

   同樣地,這就是傾聽內心低語十分重要的原因,這也是驅使林肯辛德勒做出正確道德選擇的原因。在你的「角色定義時刻」,別讓道德因便利和權宜而搖擺。堅持自我需要很大的勇氣,而勇氣需要許多支持。如果你有幸擁有跟我父母一樣的雙親,我將母親視為我的幸運符。12歲時,父親給了我一台攝影機,這項工具使我有機會瞭解這個世界。我十分感激父親的禮物,我也十分感激他來到哈佛,就在那裡。我父親今年99歲,這代表他只比懷德納圖書館年輕1歲,但他不像懷德納圖書館一樣經過翻修。老爸,你身後有位女士也是99歲,演講後我幫你介紹,好嗎?但聽著,如果家人並非總是支持你,你仍有後援。在《風雲人物》劇終前-你們記得這部電影嗎?天使Clarence在書上寫下這句話:有朋友的人不會是失敗者。」我希望你們堅持在哈佛建立的友誼,我希望你們在朋友當中找到你願意共享人生的人。我想你們當中或許有人不以為然,但我不會對此辯解。

 

   我談過直覺的重要性,以及為何沒有比直覺更值得追隨的聲音,這是指在你遇見一生的摯愛之前,這正是我與Kate相識和結婚時的感受,這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「角色定義時刻」。愛、支持、勇氣、直覺,這一切都是英雄的裝備,但英雄還需要一件東西:英雄需要用來征服的惡棍。你們十分幸運,這個世界充滿怪物。種族歧視、同性戀恐懼、種族仇恨、階級仇恨、政治仇恨與宗教仇恨。年幼時,我曾因身為猶太人而遭受霸凌。這令人沮喪,但相較於我父母和祖父母曾經的遭遇,這還算溫和。因為我們真的相信反猶太主義逐漸式微,但我們錯了。過去兩年間,將近兩萬名猶太人離開歐洲尋找更好的生存之地。今年初,歐巴馬總統陳述這個可悲的事實時,我在以色列大使館。他說:「我們必須面對反猶太主義在全球各地興起的事實,我們不能否認這個事實。」我正視這個事實的渴望驅使我於1994年成立大屠殺真相基金會,從那時起,我們採訪了63個國家53000名大屠殺倖存者與目擊者,錄製所有人的證詞影片。現在我們正收集來自盧旺達、柬埔寨、亞美尼亞及南京大屠殺的證詞。因為我們永遠不能忘記這些難以置信的暴行,這種暴行層出不窮,此刻這些暴行正在發生。因此我們不僅質疑:「這些仇恨何時停止?」也質疑:「它因何而起?」

 

   我不需要告訴一群紅襪隊球迷人類崇尚部落文化,但除了為主隊加油之外,部落文化有更加陰暗的一面。由於本能,也許甚至基因使然,我們將世界分為「我們」和「他們」。因此亟待解決的問題是:我們如何共同尋找所謂的「我們」?我們該怎麼做?仍有許多尚未完成的工作,有時我覺得這項工作根本不曾開始。不僅是反猶太主義興起,伊斯蘭恐懼也逐漸興起。因為受歧視者沒有區別,無論是穆斯林、猶太人、邊境州的弱勢族群或LGBT(女同、男同、雙性戀、跨性別者)族群,均源於仇恨。對我而言,我想對你們亦然,解決更多仇恨唯一的方法就是更多人性。我們必須用好奇代替恐懼,「我們」和「他們」,我們必須藉由彼此的聯繫來尋找「我們」,相信我們是同一個部落的成員,對每一個靈魂發揮同理心,即使是耶魯人。我兒子是耶魯畢業生,謝謝。

 

   但確保這種同理心不僅是你的感受,讓它成為你採取行動的動力。這意味著參與投票、和平抗議、為無法發聲者或發聲卻遭忽視者挺身而出。如果是為了服務他人,請盡可能讓良知大聲疾呼。談到為他人服務的行為典範,你必須看看如好萊塢背景般的紀念教堂。它的南牆上掛著哈佛校友的名字,Faust校長之前提過,他們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犧牲的哈佛學生和教職員。總共697條逝去的生命,他們曾經走過我們現在所站的地方。1945年末,在這間教堂舉行的禮拜儀式上,哈佛校長James ConantFaust校長之前也提過,向這些勇敢的人致敬,呼籲哈佛人「發揚他們的豐功偉業」。70年後,這句話仍然適用。因為他們的犧牲並非一個世代能償還的債務,每一代都應有所回饋。如同我們永遠不能忘記那些暴行,我們永遠不能忘記那些為自由而戰的人。因此當你離開校園、邁向世界,請繼續「發揚他們的豐功偉業」。或像《搶救雷恩大兵》中米勒上尉所說的:「別辜負大家。」

 

   請保持聯繫,千萬別忽視眼神交流。這或許並非你想從一位媒體創作者口中聽到的建議,但我們花在低頭看手機的時間勝於接觸彼此的目光。因此-抱歉,讓我們從現在開始,請現場所有人找個對象進行目光接觸。學生、校友,Faust校長也要。所有人都轉向你不認識或不熟悉的人,也許是站在你身後的人,也許是你前面幾排的人。眼神接觸即可,僅此而已。你所感受到的是我們共同的人性,參雜一些社交不適感。但如果你們今天什麼都沒記住,我希望你們記住這個與人接觸的時刻。我希望過去四年中你們經歷許多這樣的時刻,因為你們今天即將展開人生道路,成為下一代的支柱。我在電影中想像過許多可能的未來,但你們將決定真正的未來,我希望其中充滿正義與和平。最後,我希望你們都能擁有真正的好萊塢式美滿結局。我希望你們跑贏暴龍、抓到罪犯。為了你們的父母,也許你們偶爾該像E.T.一樣:回家!謝謝。